Zelda

他们的颜色

纳兰妙殊:

菲茨杰拉德,是金色——这个大概没有异议,他的小说像香槟金色的酱汁,像自助餐厅里的小型巧克力瀑布,绵密无缝隙、无休止地、香滑地流下来,什么东西伸进去蘸一下,没头没脑地就香滑了就金灿灿了。


毛姆的小说,虾粉色。虾肉刚煮熟的色泽,那个粉色鲜美得能从眼睛里一跳跳到舌头上,让人想立即给它蘸上芥末和醋。但稍微一放就老了。


狄更斯的小说是红色的,勃艮第红,山楂红,也是下雪天忽然见到有人戴红围巾那种红。


另一个我觉得是红色的是张爱玲。但她的小说的红,是人手上冻疮的红,乍看是繁华地胖着,实际是肿,表皮泛着不祥的隐隐亮光。


D·H·劳伦斯也是红色,是提香红;是拉斐尔前派的罗塞蒂画中女人的红发,那种丝丝缕缕又旺盛蓬勃的棕红。


普鲁斯特是一种黄,琥珀的晶莹黄,有时是杏果那种黄;还有水仙黄,他继承了华兹华斯的水仙黄。


勒克莱齐奥是橙色,温柔又疲倦的落日橙。


绿色属于王尔德,属于安吉拉·卡特和勃朗宁夫人。王尔德的绿色是矿物质的绿,孔雀石,绿松石,祖母绿,等等;也像半透明的绿水晶,似乎是能透过去看到人影,但也看不分明,有点变形了。安吉拉·卡特的绿色更植物,藤蔓与苔藓的绿,绿得酸涩的青柠檬的绿,绿得发苦的苦艾酒的绿,绿到非常绿的时候,变成带着荇藻腥气的冷水池塘。


勃朗宁夫人也绿,不过是绣出来的,在亚麻布上极细密有致的绿丝线针脚,排列成青草、茛苕叶花纹、树林。


海明威的小说是钢青色的,steel blue,有着纵横的陈年划痕,冰凉,使人镇静的颜色。


罗曼罗兰,是普鲁士蓝,还有毛呢料子那种自带温暖的藏青色,想把脸颊和手掌放上去。


帕斯捷尔纳克的小说,蓝紫色。雪后的早晨出太阳了,屋子后面阴影投在雪地上,白色上映出的蓝紫色。而厄休拉·勒奎恩的小说里有一切、所有的蓝色,靛蓝,钴蓝,品蓝,道奇蓝,鼠尾草蓝……


菲利普·迪克的小说,黯紫色,不是浆果的甜紫,是高锰酸钾的紫,紫到让人心神不宁的紫。


狄兰·托马斯的诗是灰色,风卷着饱含雨水的云在空中走动,他是云的灰。安徒生的童话是灰鸽子羽毛的轻盈的灰,望着它一路飘落,落到手心里的时候,它就不能飞了。有一次我遇到一种颜色叫庚斯博罗灰,也可以给安徒生。


契诃夫的小说是赭色和驼色的,像松树上的松塔,被无尽的、苍绿的松针围绕着。


罗伯特·安森·海因莱因是银白色的。


黑色是埃勒里·奎因,黑色也是赫塔·米勒。奎因的小说是黑丝绒幕布的黑。米勒的散文和小说则有一种煤的黑色,不是已经被赋予形状的蜂窝煤或煤球,是山中刚开采出来的大块大块原煤。盯着它看,看到黑的同时,也看到黑里面蕴藏着火的金色。


有一种颜色叫雾玫瑰色,Misty Rose,我把这个颜色献给博尔赫斯。






……能闭上眼睛想到颜色的小说诗歌很多很多,以上只是随手列举,大致排成一个光谱。


但有很多作者和小说,我感觉不到它们的颜色和气味,就像吸进了厨房的油烟气,但嘴里没尝到任何东西,肚子还是空空荡荡。


我把它们叫做“不好的小说”。


因此我的主张是:写有颜色、有气味、有腔调的小说。


要让读者读完你的作品,闭上眼睛,手指舌头脑袋里一下就泛起它的颜色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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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上上星期去南京的一个笔会的发言稿。命题是“我的文学主张”。不知道怎么写,就写了一段“论颜色”。


反正这种东西每人感觉千差万别,谁也不能指责我说得不对。XD




会后聚餐时,一个上海的女作家跟我说:你觉得毛姆是粉色的?我觉得他是红色的呢。他那么刻薄,怎么会是温柔的粉色?


我笑嘻嘻说,嗯,有道理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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